返  回

桐风静月遗清音
————怀念先师梅曰强先生

徐永

我认识恩师梅曰强先生是在八十年代初。当时我去南京进修中医。那时的我完全没有琴学基础,只在家乡一老人家里见过一张古琴,但就是这样的一次经历,使我对古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很想学,也很想听。到南京后,我想这里是中国的一个古老的文化城市,也许会有人弹琴吧,如果能亲眼见见该多好啊。于是我就找到了江苏省音乐家协会,接待我的是一个中等个子的很和善的中年人,姓尊。我向他说明来意,告诉他我不会弹琴,但想学,不知南京有没有琴人。他告诉我南京确实有人弹琴,有个梅先生在我国琴坛上影响很大,水平很高。随之他也顾虑我什么都不会,怕是那位梅先生不肯教我的。我就对他说哪怕让我听听他弹琴也可以,这样我也很知足了。尊先生见我这样心诚,就点点头,答应以个人名义写封介绍信让我去找梅先生。得到这个答复我真的感动得不得了,除了一个劲说谢谢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梅老住在秦淮河畔的五福街,与乌衣巷毗邻,环境优雅宁静。我怀着无比激动和崇敬的心情叩响了梅老的家门,开门后看到的是位庄重朴实的50多岁的女人,从气质上分析应该是梅师母,她问明我的来意后很抱歉地对我说梅老师去齐齐哈尔开会去了,让我过两天再去。于是,带着失望我回到了进修的学校。在焦急的渴盼中我熬过了两天,估计着梅老师应该回来了,就又一次叩响了梅老家门,接待我的还是师母,师母对我说会议延长了,可能还得等两天。虽然这一次没见着,可我想听琴的愿望更加强烈了。再过了两天,可我得到的答复还是没回来,得再等。

到了第四次我去的时候,正逢上他们一家在古色古香的小院落中吃饭。其中有个很陌生的约五十多岁的男性是我以往去时都没见过的,身材很结实,穿着灰色夹克式衬衣,面容很慈祥,浓眉下两眼炯炯有神,很有一种道骨仙风的气质。我想这可能就是梅老先生了吧,还没等我开口,这位先生就先说了:“你就是徐州的琴家吧?听说你已经来了三次了,实在抱歉啊,在我这里吃晚饭吧?”我想我哪是什么琴家呀?我还从没听过琴呢?我这对梅老师说已在单位吃过了,我不会弹琴,但特别喜欢,如果能听您老弹琴就很知足了。梅老一听我这样说,当即将碗一推,说:“那咱们上楼弹琴吧。”看得出来梅老并未吃饱,就这样他带我上楼了。梅老家住五楼(最高层),时值盛夏,南京热得像个火炉,当时也没空调,梅老家中只有一个小电扇。梅老把电扇推向我这一边:“南京就是比徐州热,你能适应吗?”“能”,我说:“我年轻,什么都能适应。”接着梅老就问起我的基本情况,我说我不会弹琴,也没有琴,只在别人家里见过琴,就用木板拉上几根尼龙绳自己弹拔了一阵。梅老听我这样说就让我弹给他看一下,我很不好意思。在梅老的再三鼓励下,我终于鼓足勇气弹了起来。梅老看了,笑着说:“你的指法不对,幸亏练的时间不长,久了要改都难啊。那好吧,现在我弹几个曲子你听好吗?看清我的指法,和你不一样啊,我是有老师教的。”当时听了梅老这一番话,我激动万分。梅老给我弹了平沙、梅花、酒狂等曲。我只感到太美啦,每一个音符在梅老的挥洒之间流露出来,如天籁仙音让人陶醉。我虽然不太了解曲子的境界,但我深深沉醉在那动人的琴声中了,我也被老师那抚琴的神态迷住了。梅老看我痴迷的样子,微笑着说:“我看你人老实,又那么喜欢古琴,以后一定能学好琴弹好琴的,我教你好吗?你要在南京进修多久啊?”听了这话,我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老师不但不嫌我不懂,还要收我为徒,真是做琴也想不到啊,于是我说:“我要进修一年,我一定好好学琴,不负您的希望,做您的好学生。”梅老接着说:“你的错误指法要改掉,同时要下功夫啊,不然影响以后的进度的,你没琴就先拿走我这张清代的琴去用吧,不要告诉别人是老琴就行了,别人也不懂,不会偷的。”当时就指正了我的右手错误指法。

我带着无比愉悦的心情背着老师的琴回学校了,回到学校后才想起来老师只知道我姓徐,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清楚就将心爱的古琴借给我了,而且一用就一年。回想起来,老师对人的宽厚慈爱,博大的胸怀罕有人比啊。就这样,我们结下了永远的师生缘。

梅老的一生,除抚琴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写梅、画山水。梅老在世时,每年都要来我家一次,在教我抚琴之余,总是画上几幅梅花、山水。观看梅老作画,也是一种很雅致的精神享受。只见他气度悠闲,运笔就和平时抚琴一样洒脱自然,不经意的点染挥洒间,一幅梅花或山水就出来了。日子久了,梅老也教我画梅花。梅老说,画梅和抚琴一样,要有韵律感,要注重用笔苍老与俊秀的关系,以及枝条粗细、高低的穿插,花的疏密、浓淡的搭配。其实,梅老教我画梅花就是教我如何弹琴,是以画来养琴,老人常说中国传统文化都是一脉相承的,它们是相互促进,相得益彰的。琴外的修养至关重要。二十多年过去了,确如老师所言,我在画梅写竹之中,获益良多,同时对古琴内涵的理解也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梅老好以文会友,从不摆大师架子,待人和善,慈祥,平易近人。常喜欢邀上三五知已品茶、抚琴、作画。近三十年中,在徐州聆听过他的琴声的人不计其数,留下的墨宝也非常多。由此可见先师的为人了。

现在尽管先师已离我而去近三年,可是三年来,先师的音容笑貌及谆谆教诲,还有他那洒脱飘逸的抚琴身影却时时在我脑中浮现。他把毕生精力都贡献给了古琴艺术。特别是先师病重弥留之际,在呼吸极度困难,说话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还把我叫到病床前,噙着泪水说:“太遗憾了,《移云斋琴谱》只能留给后人完成了,你要帮助春薇(老师的一个弟子),让琴谱尽快问世,广陵派艺术发扬光大就靠你们啦,我是看不到了。”我擦了下先师眼角的泪水,对他说:“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加倍努力的,不辜负您的期望。”接着梅老就交代我他平日的录音录像资料如何整理,以及广陵派如何发扬光大。要求我在传授学生时一定要完完整整的保留广陵派的特色,除刚柔相济,指法绮丽细腻、声韵并茂外,特别要注意其节奏的跌宕,有很多是后半拍起拍的,有的地方还要善于利用升4及切分音。说着,梅老便吟唱起来。当时他的病况医生已是不允许他接待人了,更何况这样的吟唱,他老人家全然不顾生命的垂危。我知道他想最后给我示范清楚,要让我充分理解。那是一种何等艰难的吟唱啊。这是他老人家留给广陵派弟子们的最后一次教诲。当时所幸我带了录音机,把这近二十分钟的珍贵遗言留了下来。它将永远激励我和所有的广陵派弟子们永不懈怠地将广陵派发扬光大,这也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和恩师赐予的历史使命啊。到现在,我教授每一个学生时,我都要向他们讲起梅老,要求他们遵照梅老的要求去学琴。
今天,广陵派琴人已遍布国内,甚至越洋过海。我想,这也许稍可告慰一下恩师的在天之灵了吧。

为了帮助各位古琴爱好者学习古琴,特将梅老生前总结的七弦琴操缦经在此发布,希望能对各位古琴爱好者有所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