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三六九净土琴缘
——为纪念梅曰强琴友而作
作者:王永昌
陶艺同志在为已故著名琴家梅曰强先生出版古琴CD和纪念文集,近诚邀我为其撰文,曰强是与我数十年相交的琴友,又有一段净土琴缘,兹不揣浅陋,谨记之。
南京三条巷六合里九号,是已故著名琴家张正吟先生的寓所,简称三六九。是舍,非高楼大厦,无精美装饰,而系普通旧式木结构二层楼房。
正吟先生善琴,且善画,尤擅花鸟,其二层即为其操缦临池之处,余曾得其一幅麻雀秋菊图之赠,今仍珍藏着。
我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从梅庵派古琴大师和瀛洲古调派的琵琶代表传人,南通徐立孙老师先学琵琶,其谱为工尺谱,也称《梅庵琵琶谱》,到1963年,我将其45首独奏曲全部学成,于1963年秋,又拜徐师接着学习古琴。
《梅庵琵琶谱》与《梅庵琴谱》点拍如出一辙,但弹奏中有很多谱无“加花”之音,其节奏和指法,全凭听师奏记忆,故比琴谱难很多。
有琵琶基础,在1963年秋到1966年“文革”前,我很快学完《梅庵琴谱》14曲和徐师一生共创作的三首琴曲。学会后,这期间大部分时间是由老师精教磨练。后徐师拟教《广陵散》,因“文革”而辍,他也于1969年12月10日逝世,我万分悲痛之余,志承其训,弘其业。
这是我学琴的极少简介,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否则我凭什么和那么多著名琴家交游呢。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开始,我因科技工作的职业关系,经常出差宁沪京杭等地,为我携徐师嫡传全套梅庵琴艺而交游提供了良好的机会。我除了拜访徐师挚友,我的师辈人物,古琴大师张子谦、吴景略和琴坛泰斗领袖查阜西及同门师叔程午加外,同辈琴友的交往,次数最多,最亲密,也是最纯净挚真的就是在南京三六九。有张正吟、梅曰强、邓文权、刘正春连我共五人,惯例是我一到,张先生就通知其他三位来三六九弹琴,大概夜晚7点到11点或12点不等。我是徐立孙老师的关门弟子,年龄最小,刘正春长我6岁,梅曰强长我11岁,张正吟年龄更大,他的两个儿子张钟、张钢和女儿张铁也比我小不了多少。马杰是张正吟最后一个学生,又住在附近,有时也来,我觉得他那时很小。
我们在三六九的聚会弹琴,搜索词库,发现只有用“净土”二字比较恰当。大家没有一丁点儿的杂念,比山上的泉水更清纯,无需润色,最简单的直白就是:除了弹琴还是弹琴。都陶醉在琴中,陶醉在对琴友的尊重和琴艺领悟以及共融磁场的静悦之中,这是今日琴坛极难寻觅得到的。
而今五人中已有三人作古,正春兄和我当然地成为数十年相交的琴友,且都年已古稀左右,仍在为琴坛稍尽绵薄者。
我也去过曰强琴友南京水西门旧寓一次,他在家中饷我晚餐,最有特色的是盐水鹅。他为人旷达,大大列列,这是我印象最深的,曰强琴友善琴也擅国画,他赠我一幅水墨山水,我拿给南通一资深画老看过,言南通达其水平者甚少,我仍珍藏着。
南京三六九后,从1983年北京召开全国第二次古琴打谱会开始,我和曰强琴友可说是每会必逢,1985年全国第三次古琴打谱会,1990年和1995年的成都中国古琴艺术国际交流会,1997年东方人体文化国际研修大会,2001年全国第四次古琴打谱会等全国性或国际性会议,以及更多的省市级琴会,都每会悟聚言欢,三六九情怀也是共识的“净土”。在1997年东方人体文化国际研修大会期间,我和他同住在北京和平门附近正乙祠戏院同一房间,我发表了一篇用散文诗写的《琴道论》,颇得北京老年文人琴家的推崇,曰强琴友也很开心,对我说:“你文章写的好,多为琴界写点”。曰强琴友的琴艺是很高的,无用我过多评褒,琴界在他的琴声中自会体会到价值。而他在和我相处之中,口谈笔语是否也是当今琴界应当学习的,那就是不同流派之间的共荣共兴而又有自谦的品位呢?
1990年,由唐中六先生掮纲筹备组织的首次成都国际琴会,是上世纪震撼琴坛的琴会,也是当时令人向往和兴奋不已的琴会,我与曰强琴友都有幸为正式代表赴会。当时四川省成都市是轰动的,会议代表的多辆专车,前后是由公安民警的车队开道和护送的。为赴会,我去信约曰强琴友同行,但他要先赴九寨沟等名胜而提前大约10天起程,他已退休,可提前,我仍在上班无法提前,因而未能共行,但他给我回信,力促我从镇江出发,比较方便,到镇江后的食宿与火车卧铺票由他负责(那时卧铺票是极难买到的)。他在1990年7月14日给我的信中,附有一帧给镇江李雪朋同志的便笺,叫我拿着他的这笺‘介绍信“去找镇江李雪朋同志,即杨春薇和杨秋悦姐妹的母亲。由其解决食宿和火车卧铺票的问题,在这一”介绍信“中,曰强琴友力劝李叫春薇、秋悦二女向我拜师学习梅庵琴曲而“勿失良机”。并在这一“介绍信“中也把我“褒”了一把。说我是“梅庵派正宗传人古琴家”云云。但是机缘未到,我终未能赴镇江而去成都,乃因单位要我去上海办事,并答应我从上海赴成都来往可作出差处理,要知道,我单位对我的非本职工作的古琴活动作出差处理,对我这个穷琴人来说,可就是天大的优惠,这是我至今仍然心感我的单位有关领导的。我终于还是从上海出发了,这是一九九0年七八月的事。春薇、秋悦现已成为音乐学院的人才,十六年前的机缘错过。如果还想听听我弹的梅庵琴曲或者可供学点什么,我也是乐意的。曰强琴友现已作古,但肉身以外的东西还在,他留有的相关热忱和善念,也不会被遗忘。
南京三六九,至今一直留在我的古琴思念中,近四十年了,也必然留在刘正春兄的记忆之中,这也成为我和刘兄每聚必谈的快乐而极其纯净的思念和记忆,在这美好的思念和记忆的画面中,不仅会浮现出梅曰强、张正吟、邓文权的音容笑貌和大家的琴韵心声,更淡悠悠而又震撼溢漫着净土的芬芳。在这不乏利禄、浮燥、炒作乃至蛊言舛行的今日琴坛中,用这种净土的芬芳来纪念曰强琴友,是否是一种洗涤过去,洁化现在乃至憧憬未来的一丁儿的奢望呢?
2006年9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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