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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玩”的乐趣
——记与梅曰强先生相处的日子

作者:叶煜松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与梅曰强先生相遇了。2001年8月,老友董欣宾先生画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时,我在北京见到了梅先生的高足陶艺先生及梅先生的师兄弟林友仁先生,对古琴产生了兴趣,经他二人介绍,回到扬州我找到了梅曰强先生,见面后先生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学古琴?”我欣然回答:“玩!”于是从这一天起便开启了我与梅先生相处的历程。

一、玩要玩得执着

梅先生收了几个学生,由于他平易近人,时间长了,大家都习惯地称他为“老头”,而他却乐呵呵地说:“‘老头’有什么不好,反正自己已经是‘老头’了。”可我却仍然称他为老师。有一次梅曰强先生郑重其事的跟我讲:“以后不要叫我老师好吗,我们是朋友,这样说起话来比较自在。”正因为如此,我更觉得他值得敬佩。说起玩,他什么都会,可他特别偏爱玩古琴。据他自己说,以前只要听说有人弹古琴他就非去拜访不可。五十年代,广陵派大师刘少椿先生在南艺任教时,他就想方设法找到了刘少椿。一见面,他便说“我想跟你学琴”。刘少椿先生一见他执着的样子,想试探试探他是否有学艺的潜质和诚意,就故意不理睬他,一连几个月梅曰强只好偷偷地在一旁听刘少椿弹琴。终于有一天,刘少椿先生同意了他的要求,但有个条件,说着便将古琴中长锁指法教给他,要他连弹三十遍,不能弹错,若弹错了就不教他了。于是他回家练了一个通霄。第二天梅曰强就去找刘少椿先生。刘少椿先生一本正经地说:“你弹吧!”嘴里还真地数着一二三……,待三十遍弹完后,先生才算满意说可以了。梅曰强先生就是凭着一股子“玩”劲,终于成为了刘少椿先生的得意学生。

二、“玩”要玩得有道理

“‘玩’要玩得有道理,不能瞎玩。”每当看到学生弹琴时,他总是这样认真地这样说。有一次我跟他谈论古琴音质的鉴赏时,他突然停住了,转过头大声对学生说:“这个音弹得不对。”我吃了一惊,原来他虽然在和我谈话,耳朵却在认真地听学生弹琴,连一点错误都不放过,他看了看我,说:“弹琴这玩艺一不认真音就不对了,把七徽七弹错弹到七徽八都不行。”接着他就谈了如何认真地弹每一个音,不要是是而非,摸棱两可,更不要手不按实,做个样子,像是认真,认真要在心里,在手上,要用耳朵去听,如果不对了,就从头弹起一直到对了为止。梅先生凭着一股子“玩”劲,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琴艺高超的学生。
梅先生很爱古琴,从不让古琴晒太阳,古琴上有一丝灰,他也很认真地耐心的一点点擦去。他若要弹琴必须先和弦,一点点地调,直到七弦相和为止。弦和好了,他还郑重地讲道:“说到弹琴,第一,古琴好坏很重要,好古琴看了就想弹;第二,和弦不可少,弦和了才弹得好,但更重要的是练耳,即使有时弹快了,眼睛根本看不清,几徽线,也要学习凭耳朵找着记,时间长了习惯了,弹的曲子也能记住了。”

梅先生经常外出弹琴,回来时总是感慨万千,特别是当古琴被承认为世界文化遗产后,他既高兴、激动,又有些担忧。2002年他在北京演奏,一位老外问他,你们(指他之前弹奏的几位)的方法是不是传统的方法,梅先生很婉转地回答:“这是我们正在探讨的一种方法。”

梅先生对古琴演奏的一些问题谈了他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古琴艺术与棋、书、画,一样都是中国文化艺术经典,其根本都以心为主旨,是表达艺术家对自然对社会对人生的一种感受,其演奏方法、态度、情感都受本身修养的控制,而不是乱弹琴,其中常常以两人(能相互了解的知已)或数人在一个幽静的环境中弹奏,以期达到互相交流内心世界之目的,倾吐对自然社会人生的感受,以达到身心之平衡,同时又以其音质之自然优美而深得人们的喜爱。作为艺术家,从来都不曾有名与利之想,故弹得好与坏都无所谓。但是在世间任何事物都不可能完美,都存在着两面性,只能及其一而不能及其二。梅曰强先生作为一个古琴家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爱琴,爱音色好的古琴,且认真的弹奏。有一次我们谈得晚了,就随便吃了点剩饭,就又继续谈古琴的弹奏,谈得更多的是指法,如吟、猱、绰、注、逗、撞之类。他特别指出吟猱有各种方法,时间有长短、粗细、大小之别,但无论何种吟猱都必须由心中所出,将意念达于指端,即所谓以气贯、按欲入木、弹欲断弦,皆取其气,久之则运用自如。看他弹琴,指在琴弦上悠然自得,而琴音也柔润自然,梅先生年岁已高,但高兴之余,一连能弹几小时,人在其中如登浮云之上,静得天籁,享受自然,是真正之玩境。

三、玩要玩得轻松

梅曰强先生弹古琴,教古琴都很认真,然而他并非只玩古琴,一有时间就与我一起散步。一次我们在树荫下聊天,看到一棵树长得很有个性,他就谈之可入画,我们又谈鱼与虫,谈到高兴时,他拿起纸笔就画起来,看他的画才知道他还师承浙派古琴家汪建先生学画,而且笔墨俱佳。他说到弹古琴,想弹好要注意绘画功夫的修炼,因为其间道理是相通的,但更重要的是不能有名利之心,要有“玩”之心,玩才能玩出技法来,玩出成果来。梅曰强先生就像一个老顽童一样玩玩,乐呵呵一世,以至当大病在身时也未曾觉察,一生快活的他,自豪的他终于没留下过多话语就突然走了,永远的走了。

梅曰强先生,我们永远想念你。